第(1/3)页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天。 东京的天空飘着细雪。 与平日里那种令人烦躁的喧嚣不同,今晚的东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裂感。 银座和六本木的街头,被挤得水泄不通。拿着年终奖的上班族、穿着皮草的陪酒女、开着法拉利的暴发户,都在酒精和霓虹灯中嘶吼着,试图抓住1987年的尾巴。 但在文京区的西园寺本家,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。 厚重的围墙挡住了外面的红尘浪潮。庭院里的石灯笼散发着幽黄的光晕,落在积雪的五针松上。 主餐厅里,地暖将整个空间变得温暖如春。 一张长长的红木餐桌,只坐了两个人。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鱼高汤香气,那是年越荞麦面特有的味道。 修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,端起漆器酒碟,抿了一口温热的屠苏酒。 酒精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阵惬意的暖流。他看着对面正小口吃着面条的女儿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。 回顾这一年,简直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。从年初的焦虑,到年中的布局,再到十月那场震惊世界的“黑色星期一”狙击战,西园寺家不仅活下来了,而且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从容。S.A. InveStment带回来的巨额美金,S-COlleCtiOn在涩谷掀起的风暴,还有那个正在悄然铺开的卡拉OK帝国…… 这一切的成就,都让他这个家主的野心随之极度膨胀。 虽然是除夕夜,但修一的大脑依然惯性地思考着下一步的棋局。 既然已经手里握着千亿级别的现金,既然已经在东京站稳了脚跟,那么1988年……是不是该更进一步?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京都地图。 那是他最近刚让人挂上去的。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圆点,那是西园寺家目前的资产分布。但在地图的边缘,比如临海的副都心区域,或者是市中心那几个还未被染指的顶级地块,依然是大片的空白。 那是诱惑。是权力的真空。 “皋月。” 修一忍不住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,也带着一种渴望战斗的亢奋。 “现在的形势一片大好。刚才我在想,既然我们的资金如此充裕,那么明年的战略重心是不是应该……” 他放下酒碟,身体微微前倾,那是他准备谈大生意时的习惯性动作。 “大藏省那边最近放出了风声,说是可能会对临海区域进行大规模的重新规划。还有,我看大手町那边的几栋老楼似乎也有出售的意向。如果我们能趁着现在的势头,再拿下一两个地标性的项目,那西园寺家在财界的位置就能彻底稳固下来。” “而且,S.A.的账面上躺着那么多现金,如果不动起来,光是通胀也是一笔损失。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在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次晨会上,就宣布一个新的……” “父亲大人。” 皋月清脆的声音,轻轻地切断了修一那滔滔不绝的宏图伟业。 她并没有抬头。 依旧在专注地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虾尾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优雅,仿佛这只虾尾比价值连城的地产项目重要一万倍。 “嗯?”修一愣了一下,“怎么了?是你觉得这几个方向不对吗?还是你有更好的想法?” 他下意识地以为女儿又要抛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,就像之前那样,指着地图上的某个角落告诉他那是未来的金矿。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拿笔记下来的准备。 然而,皋月并没有看地图。 她将那只虾尾放进嘴里,细细地咀嚼着,直到咽下,才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。 然后,她抬起头,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父亲。 “父亲大人,现在是几点?” 修一被问得莫名其妙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。 “十一点四十五分。还有十五分钟就是新年了。” “是啊,还有十五分钟。” 皋月放下了筷子,双手捧着那杯热茶,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度。 “这意味着,1987年就要结束了。而您,还在谈工作。” 修一哑然失笑:“这有什么关系?商场如战场,战机稍纵即逝。我们既然已经掌握了先机,就应该乘胜追击……” “不,父亲大人。” 皋月轻轻摇了摇头。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锐利,反而多了一丝与其年龄相符的柔和,甚至是一丝慵懒。 “即使是最精密的瑞士钟表,如果发条上得太紧,也是会崩断的。” “即使是马力最大的蒸汽机车,也需要停下来加水、加煤,让锅炉冷却一下。”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,指了指修一面前那份虽然已经合上、但依然占据着餐桌一角的厚厚文件——《1987年度S.A.集团总决算》。 “这一年,我们跑得太快了。” “这辆战车已经超负荷运转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。” 皋月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。 “您的神经绷得太紧了,父亲大人。您难道没有发现,最近您的白头发多了几根吗?” 修一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。 确实,虽然精神亢奋,但那种深层次的疲惫感是骗不了人的。这一年来,他不仅要应付繁杂的商业事务,还要在The ClUb里与那些政商界的老狐狸周旋,心力的消耗是常人无法想象的。 “可是……”修一还是有些不甘心,“现在正是遍地黄金的时候,如果我们停下来,会不会被别人赶超?堤义明那边可是动作频频啊。” “让他们去跑吧。” 皋月笑了笑。 “在这个疯狂的时代,并不是跑得越快就越好。有时候,懂得什么时候踩刹车,比懂得什么时候踩油门更重要。” 她站起身,绕过长桌,走到修一的身后。 那双小手轻轻搭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,不轻不重地按捏着。 “现在的西园寺家,就像是一个刚刚暴饮暴食了一顿的巨人。我们在华尔街吃得太饱了,在银座吃得太好了。如果我们继续张大嘴巴去吞噬,哪怕是肠胃最好的巨人也会消化不良。” “我们需要时间,把这一千多亿的利润,真正变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。我们需要时间,让那些刚刚收购回来的公司适应我们的节奏。我们需要时间,让那些新招进来的员工理解我们的文化。” “这就是所谓的‘磨合期’。” 第(1/3)页